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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 20 Sat 2009 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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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任務:被遺忘的秘密
- Jun 03 Wed 2009 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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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WOW的糟糕同人小說﹝18禁﹞
- Sep 14 Sun 2008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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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任務:喪鐘鎮的破鏡 02
2
一開始,我以為總有人會記得我,就像他們記得自己最愛的人,或最恨的人那般。我內心
感到些許期待,卻也感到些許懼怕,深恐那些惡意又將朝我席捲而來。然而,這些都沒有
發生,我不存活於任何人的記憶中。重生的人們只記得生前最刻骨銘心的回憶,而那些輕
蔑與輿論,如我,都只是一時的消費品,最佳的娛樂。
在所有的挖掘工作結束後,月也升了快一半,這一群骷髏,就像神秘宗教的儀式一般,並
列前行,讓我們的輪廓篩落月光而成浮動的影。隊伍一共有二十來位夥伴,每一位剛醒來
的不死族,都在前輩的陪同下,步下山坡。不是所有人都樂於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實:那些
死肉與腐爛,毫無善意的冰冷與僵直,和空洞且虛浮的回憶;更甚者,若只記得生前所遺
留的恨,這又該如何面對未來的人生?然而大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移動著自己的步伐,
喀答喀答地前進。
村子我是熟悉的。我們村子的墳就築在山頭上,早期以宗族作劃分,只有幾座地下墓穴。
當年在瘟疫時代苟延殘喘了許久了我,親眼目睹了人類的恐慌與淪陷,以及那些逐日遽增
的墓穴,彼此堆疊著,如蝗蟲一般,絲毫不留餘地。甚至有些墓穴,是直接拿土覆蓋於舊
的墓穴之上,再行建蓋的。那個年代金子已沒有意義,人們卻還無法忘卻名利與地位,赤
裸裸地展現在這些雜草叢生的石塊上。
於是我們迂迴著,繞過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墓穴入口,踐踏著一幢又一幢的石頂,看著眼前
的燈火逐漸放大。山丘上已顯少樹木,當年為了不斷增蓋墳墓,無論是忍冬青還是粗杉樹
,都一視同仁地砍閥殆盡;瘟疫之地孕育不出生命,從此山頂只剩下艾草雜亂叢生,和死
神的氣息所孕育出的螢火蟲。步行路程其實不短,其中偶有啜泣聲,狀況不好會引來同伴
;新人們懼怕地顫抖,前輩們也絕非都很親和。憤世忌俗就是我們的武器阿!
帶我前行的,就是剛才的斷掌人,里昂。雖然我明確記得他的本名叫費德倫,但我一個字
都沒提。一路上我總不停回想,發覺自己對於重生的反應,總比其他不死族更冷靜些,畢
竟這些畫面,都曾出現在我的腦子中;對於剛重生的殭屍們,怎能適應這般的新人生,他
們對這新的人生必然有很多疑問,就如同里昂對我的疑惑那般多。我心裡升起防禦的敵對
心,後腦杓微微緊繃,一路仔細地觀察他的舉動。一路上,他在前頭撥開叢生艾草,我卻
發現,他對飛行於其中的螢火蟲極度保護,當他再度小心地讓一隻光線較弱的蟲子飛過身
邊後,終於轉向我。
『孩子,你有家人嗎?你記得他們嗎?』里昂的聲音很溫柔,卻刻意壓低音量,對我悄聲
說道。
一句話就讓我幾乎崩潰,我將臉轉向里昂,努力讓自己看來毫無表情,思緒卻不受控制地
奔騰,完全忘了自己看起來是這麼地反常。我的母親,我唯一的血親,不知是幸運還是不
幸,在瘟疫前就死了,讓她不至於成為行屍走肉。不過一切發生的都像是一眼瞬間,對我
而言,那是如惡夢般想忘也忘不了的憎恨年代。方才在墓室中,我總不自覺地尋找母親的
身影,同時慶幸自己什麼也沒發現。
『沒有。』我平靜地回答,『我沒有家人。』但安靜的夜讓我的音量大到足以使同行的人
聽到。
突然,隊伍裡發出躁動,一個滿是痰咳的混濁男聲,吼著不安的尖叫!他狂舞,揮動著肉
屑亂飛的雙臂,抓住身邊每個同伴的肩膀一陣猛搖,痛苦控訴內心的一切。
『這裡是哪?你說!為何我什麼都不記得?我不記得我來自哪,我不記得我的家人,我甚
至不知道我是誰!你知道什麼嗎?那你來告訴我啊!你又是誰?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
什麼?嗚……』
他邊說邊萎縮,在黑夜中漸漸變成一團顫抖的肉球。人群又靜了下來。其餘也是剛甦醒的
同伴,大家面面相覷,彼此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交換著無法言語的恐懼;沒人有勇氣接
續那份悲鳴,崩潰卻蓄勢待發。蹲在地上的男子頭髮稀疏,但看得出死去時非常年輕,也
許當年他的人生還有太多可能,使得現在的他有太多空白。少年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嘴裡還喃喃唸著什麼,卻聽不清了,一股逐漸成形的惶恐也隨之從其他新人們的眼神中
散佈開來。
我內心也逐漸隨著這分瀰漫的氣氛而被感染,方才築起的謹慎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
股徬徨,一種對現況無法掌握的恐懼感。在皮帶下,空洞的眼窩輕輕顫抖著,好像極為輕
淺的抽筋,卻也像眼皮在跳動的感受。重生後,我一直很驚訝,也很慶幸,自己居然能用
無以解釋的方式,重新看到這個世界,即使這個世界用另一種醜陋的面貌擁抱我。然而,
瞎了的那幾年,我卻非遁入黑暗,而是更多褪色又炫彩的虛幻畫面,將一個個未來推到我
眼前。那陣子真的很不好受,現實的惡意並沒有因此拋棄我,導致一切的罪孽根源卻更加
緊緊抓著我。
現在,那些感覺卻全部消失了!即使之前的冷靜與謹慎還支撐著殘留的一點力量,那男孩
的吶喊卻也喊進了我的心,就像我那句簡短的回答,對他的影響一般。現況讓我感到徬徨
而不知所措,很久以後我才明瞭,我失去了建構我一生的惡意環境,也失去了唯一能掌握
的預知能力。但當下沒想那麼多,只覺得好像汪洋中的落難船員,無止盡地將海水抓破,
也沒法釐清一切。這時左腰又傳來灼熱之痛,我皺起眉,無法決定自己究竟該擁抱過去,
還是擁抱未來。
於是我緩緩抬起頭,希望哪個人可以來改變什麼。但環視周圍前輩,有的看來一臉嫌惡,
有的則是一臉無奈,卻沒人願意上前主導一切;這時里昂默默地看向我,那眼神似乎在索
求什麼。這輩子我首次感激那遮住我眉目的皮帶,掩飾了我的與眾不同。
結果第一位跨出去扶起少年的,是個樣貌年紀比我大上許多的成年男子,也是個今天才醒
過來的傢伙。他在少年的耳旁輕聲地說話,一雙手在少年的背後撫拍著,直到啜泣聲漸止
,少年再度站起身。當時在墓穴,這位男子就讓我印象深刻;他從棺木中緩緩坐起,沒有
慌張失措,沒有畏懼燭光,只有兩行冷冷的淚水,從乾瘦蒼白的臉頰上緩緩流下,毫無間
斷。他不發一語,直到出了墓穴,下了山頭,直至方才。這位也活在我記憶中的男子,是
鎮長的兒子,也是位治療師;當年他鞠躬盡瘁,健康時照顧活著的人,染上瘟疫後,則照
顧將死的人,不分晝夜。現在的他什麼都不是,而腦子中存留著什麼想法與回憶,無人得
知。
一陣沉默後,有人發難。『媽的!老子早就說過不要幹這檔蠢事了!我們每天那麼辛苦,
灰頭土臉地像個盜墓人一樣,結果到底挖出什麼?』隊伍後頭一個高個子甩掉手中的圓鍬
,不客氣地直指一個個新來的夥伴。『你們自己看看這群垃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簡
直比我阿嬤的尿壺還不如!』
『哦?你記得你阿嬤是誰?長得什麼樣?哈哈哈哈!』幾位不死族在旁邊吃吃地嘲笑著,
毫不客氣。
『閉上你的髒嘴!』全身已無鮮血,高個子生氣的臉不紅反白。
『該閉嘴的是你!不要因為沒找到你他媽的爛屍體,就隨便對人發脾氣!』對方也不甘示
弱,幾乎是咄咄逼人,扯著鬆垮的嘴臉急著將句子丟出去,不吐不快!
『你……』高個子臉一下子青了,撿了地上的圓鍬就要撲上前去。
情勢頓時一陣混亂,大家七手八腳的阻攔口角的雙方;有人被撞倒在地,揚起了不少塵土
,有人則挨了兩拳,嘴角淌著黏膩的口水;而方才崩潰的少年突然又哭了起來。眾人混雜
著叫罵聲、哀號聲與哭泣聲,使畫面變得有些滑稽──真難理解一具骷髏怎能發出或抵抗
這樣的力道。我連忙跳了開來,閃過幾個粗暴的推擠,這時一個身子挨近了我,是那抱著
布偶的小女孩。她的眼神滿是恐懼,卻也道出了對一切的習慣,我突然不忍,用手臂將她
緊緊圈住,好避免她受到任何傷害。
什麼也幫不上忙,我不自覺地望向鎮長的兒子,總覺得也許他能再出來改變些什麼,但他
沒有,里昂也沒有,他倆都選擇局外觀看。里昂下巴微抬,一臉冷漠,好像把這種情緒當
作一種武裝;而鎮長的兒子則是所有的五官都在哀悼一般,給人沈重的壓迫感,使我不得
不將眼光撇開。終於,有個男子從隊伍最後面站了出來,是當時我剛醒來就嘲笑我,那位
沒了右臉頰的男子。
他眼神如傳說中來自地獄的惡魔犬般,銳利而危險,而動作則和巨魔一樣緩慢卻有力;他
幾乎沒有刻意擠身,大家便紛紛讓路,讓他走到起衝突的兩人身旁。雖然很難察覺,但我
似乎看到他的眼皮顫抖,雙目微瞇了一下。他舉起一隻乾枯的手臂,架式優雅高貴,而嘴
巴喃喃地唸了什麼,突然兩束紫光就隴照在紛爭的兩人身上!紫色光環中,有著用強光書
寫成的符文字句,環繞著身體不停旋轉,像枷鎖一般鍊住了兩人。他們彷彿被無形的力量
所壓迫,身體些微扭曲,肢體擺出了奇怪的姿勢;而散發著惡魔氣息的枷鎖鏈,也漸漸內
縮,最後兩人口一張,那內縮的光芒就從嘴巴『咻』地一聲鑽進體內。過後,就算他們再
怎麼聲嘶力竭,也半個聲音都發出不來。
一切皆無聲,周遭只有被下咒的兩人喉嚨所發出的咕嚕聲,與十指緊抓著脖子的摩擦掙扎
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大家都僵直著不動,目光無法離開那甚至有點可笑的兩人;
新人們眼神中有著說不盡的懼怕,好幾個身體微微發著抖,而極度的恐懼,使所有人都沒
敢發出任何聲音。可最令我害怕的,是前輩們的反應。他們的臉孔透露著比恐懼更深刻的
絕望,夾雜著一絲服從於威權的可悲表情,全都低著頭,彷彿害怕罪惡的承擔,而不願去
看那兩位被下咒的可憐蟲。
這是惡魔的魔法!腐敗、邪惡,用靈魂交換力量的惡魔魔法!我從未預見過這樣的場景,
心裡感到好害怕。我們這裡以前不過就是個純樸的偏遠小鎮,這是頭一次體驗到邪惡力量
離我這麼近,甚至比身上腐敗的肉體還要真實。然後他慢慢開口。
『在這裡,我們不說話。』他眼神緩慢而小心地審視自周,瞧得每個人都縮緊了肩膀,聲
音卻是略顯急躁的尖銳,他說得極慢『宣洩與分享都將帶來背叛,自大與隱藏都將導致懊
悔。』他瞄了我一眼,說完便隨意地撥開人群,兀自地繼續往下山的路上走去,姿態俗氣
,一路哼著難聽的小曲。
我的腦中,什麼也不剩下,只有那難聽的小曲,盤旋在其中不肯散去,即使邪惡術師早已
走遠。這樣的幻覺實在奇怪,好像有好幾位個性不同的歌者住在我腦中一般,彼此輪流吟
唱著那首歌,且套上了不同的歌詞,有的淫穢,有的悲苦,讓我內心交纏著許許多多不一
樣的情感。我試著將自己從方才的震驚拉回來,方才那毫無預警的畫面,我的確從未預知
過,這是我不曾感受過的狀況。以前,未來總趕在我的眼前上演,讓我飽受折磨;現在,
現實卻毫不心軟,真讓我難以接受。怎麼會這樣?
眾人也望著邪惡術師的背影傻愣著,果真就沒人再敢開口,大家三三兩兩地踏上回程,拉
長了隊伍,最後只剩幾個人還陪在那首詛咒的兩人身邊。我仍抱著那名女孩,里昂與鎮長
的兒子剛剛雖都不現身,卻也還留在原地。我們幾個都沒拿著火把,夜像闔上了眼皮,黑
一下子就隴照上來,讓一切都成了黑灰的剪影。
我從腦中的歌聲回神,瞪著眾人的背影,瞧瞧里昂與鎮長的兒子,又看看旁邊被詛咒,還
在掙扎的兩人,感到自己的喉頭也乾燥搔癢了起來,『他…他們怎麼辦?』
『是阿,他們這樣不會有事嗎?』鎮長的兒子第一次開口,聲音讓人感到安心又溫柔,正
擔心地問道。而那兩人表面看似無大礙,現在卻雙眼空虛,垂著肩膀,一身的疲憊,好像
被掏空著,也不懂得說話了。
這時我才從月光下看到里昂的神情,他實在沒有比那兩人好到哪裡,在毫無表情的面容下
,透露出沮喪與自責。聽到我們的詢問,他才驚訝地抬頭看著我們,好似看到木頭說話一
樣,,就這樣楞了半晌。但隨即他甩甩頭,將小女孩攬回自己的懷裡後,低著頭思考了許
久。然後他再度抬起頭,表情比剛才更豁達,也更絕望。
『走吧!還能怎麼辦?他們沒事的,大概下了山就好了。你我一人一個,扶著他們下山,
而你……』里昂轉頭看向我,欲言又止,然後把女孩交到我的手裡,『你就照顧我女兒下
山,她看起來很喜歡妳。』
我接過女孩的身子,讓她小心地拄著木頭隨意削成的拐杖,決心將自己的思緒拉回眼前的
現況。里昂與鎮長的兒子雙雙將被詛咒的兩人,手臂攬到自己的肩頭上,我們便一路摸黑
,狼狽地走向山腳的方向。前面的人群已走遠,整個山林中好似只有我們在活動般,層層
葉片後的黑暗深淵不再傳來任何聲響。只是在身子的後方,那漸漸遠離的墓園區,總不斷
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一波又一波,讓人只想快快遠離。
少了眾人的火炬,在月色藍光的照射下,我腦中想著,山下等著我們的是什麼呢?我不知
道。方才那邪惡法術的背後勢力又是什麼?我不知道。這個小鎮還會有什麼樣的發展?我
什麼也不知道。步行中,無論我如何閉上眼睛,試圖延伸自己腦內的視覺,都再也看不到
更多的畫面。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我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慌,雙臂顫抖的頻率幾乎要傳到小
女孩的身上;但我還是讓心中的懼怕回到他該在的巢穴,我這輩子熬過了多少苦痛,被那
腦中的視覺害得多慘,現在的狀況又算什麼?幾乎可以說是更好!
『剛剛那是什麼法術嗎?我好像曾經聽過……但我不記得了…』鎮長的兒子打破了寂靜,
卻不難聽出他語氣中的遲疑與懊惱,這是所有剛醒來的不死族,最氾濫的情緒之一。
我們都在等待回答,但里昂卻沒有任何聲音,直到我們都以為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時,他才
劃破尷尬的僵局,一開口就是一連串。『那傢伙是個術士……哼!什麼法術?就是專門跟
惡魔打交道的人,盡使一些違背人性的法術!他醒得早,也不知道跟誰學的,現在已經是
個滿身邪惡的傢伙!』
術士……?我曾聽說過這個名詞。失去了腦中的視覺,腦子也迷糊了起來,我的確是聽過
的!但記憶總是模糊。唉,如果我還能看得見,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這時里昂繼續滔滔
不決,語調越顯激動。
『這塊大陸已經不像從前那般單純,我聽說在外面那塊土地,除了術士橫行外,還有著許
許多多的鬼怪,到處遊蕩!有一種叫薩滿的,你們聽說過嗎?聽說能呼風喚雨,想了就讓
人覺得毛骨悚然。我們以前住在這小村子裡,怎會知道這塊大陸上,還會有著長得像牛一
樣的傢伙?唉唉…跟你們說這些都太多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失控,都怪連剛剛
那種傢伙,都可以當上鎮長吧……』
里昂的聲音,像是倒盡的麻布榖袋一樣,窸窸窣窣地越來越小聲,取而代之的靜默延續了
好久,也不見有人願意做個了結。在一陣無語中,山腳逐漸接近我們,原本像黑幕一般的
谷底,一幢幢破敗的斷簷殘璧,如鬼魅一樣憑空浮現出灰色的剪影。我身邊,鎮長的兒子
拉長了頸子,細細瞧著山腳的風景,我順著他的目光,隱約看出哪邊曾是鎮上的市集廣場
,哪兒又曾是高聳的教堂鐘樓;現在那些房子不是斷手斷腳,就是節外生枝,張牙五爪的
面貌好不友善。這時山路一個轉彎,崎嶇的瓦牆後,閃出幾叢光點。
『前面有光。』鎮長的兒子說道,但口氣已沒有驚訝,只是好像看到了就一定要說出口一
樣,傻傻地開了口。也許經過了荒誕的清醒與重生,挖掘,以及最難以接受的第一天後,
大家都累了。
我也看到了,可心中沒有久逢家園的任何喜悅或期待。如果一場瘟疫後,人的肉體可以變
成這般模樣,那一場大戰後,沒有生命的房子又能好到哪去?何況那兒不曾給我什麼美好
的回憶。左腰又是一陣燒麻,我反射性地用手掌壓注,但那兒自然是什麼也沒有。
『是營火。』里昂接話,『每到挖掘日的晚上,鎮長都會在小鎮中央舉行營火晚會,歡迎
新人。』現在這話,聽起來真是有些滑稽。
『小鎮…鎮長…這地方叫什麼?』鎮長的兒子問道。
『什麼?你不記得?』我脫口而出,又是說了才後悔。只是我太難以相信,當時這樣熱愛
這個小鎮的男人,竟會忘了小鎮的名字?!看來人人都變了,那我呢?這次我幾乎已經料
中,還以為自己的預見能力又回來了呢,但也許只是思緒上的一種習慣,左腰又再次灼燒
了起來。我強迫自己忽略那感受,好在大家對我的反應也不以為意。
『這個村莊…過去叫什麼,我竟然不記得了!唉…我記得不是這個名字的!』里昂滿臉懊
惱。『但打從我一醒來,他就有了新的名字,這裡是,喪鐘鎮。』
報喪之鐘,這是多麼適合它的名字啊…我看著這小鎮的輪廓與細節慢慢凝聚清楚,和越來
越炙燒卻火焰斑斕的營地,腦中盤旋的卻是它舊的名字,那是曾經風光明媚鳥語花香,翠
綠小邱圍繞的谷地;谷地四季灌飽了海風,海風終年輕哼著暖曲。他曾有著舊的名字,那
就是,吟風谷。
- Jul 31 Thu 2008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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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任務:喪鐘鎮的破鏡
1
重生後,記憶或忘卻,哪一種比較好?
我記得一切,我記得一切傷心與不快樂。我記得人們曾拿木棍追趕著我,怒喊叫罵著難聽的
字眼加諸於我。我記得大家輕蔑的笑聲此起彼落,奚落我的遭遇與活該。我記得他們連累我
最愛的人,即使我最愛的人也因此拋棄我。
我記得他們挖除我雙眼。
所以記憶與忘卻到底哪一邊比較好,我選擇後者。因為大家都忘卻了。我終究回歸團體,安
然地與人們共生共存,取回我應有的過往人生。很消極,卻也足夠了。
當我從那一天醒來時,我就知道我們會是永被詛咒的一群浮游生物,沒有真正的根與故鄉。
人們對我們的稱呼有很多種,最常聽到的不外乎行屍、殭屍,或一些腐爛的代名詞,我們則
稱呼自己為不死族。然而那場瘟疫帶走了我們的血肉體溫,卻也帶走了大部分人的記憶,人
們只記得生前最刻骨銘心的那段過往。每個不死族腦中都有著少許對前世的依戀或憎恨,以
及對現存人生無盡的輕蔑與嘲諷。因為他們沒有回憶,沒有回憶就沒有家,沒有家就沒有根。
我與大家相反,我什麼都記得,卻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麼事呢?
清醒前的景象全都歷歷在目。白光與片段回憶的剪影,快速如翻頁般的畫面,與交雜的人聲
;聲音很多,左邊傳來鏟土聲,右邊則是甲蟲在棺木上的爬騷聲。在身體左側,軟腰之處,
我感到有個東西頂著我,灼燒我冰冷乾癟的軀體;它能夠追溯到上古時期的回憶,像個通道
引誘著我,而後誘發所有最甜蜜的想像;甜蜜像個陷阱,是錯誤,是不堪?我回味著,逃避
著,別想起來!別想起那個影子,與溫柔的話語!我從幽冥通道回神,朦朧感到那東西壓著
我腐肉的力道相當紮實,且逐漸陷入,直到一個尖角刺進了椎骨。於是我醒來了。
醒來時的景象讓我相當意外。棺頂已掀開,我從中坐起,發現身處一座地下墓穴。分不清晝
夜,閃閃燭光下,四周都是腐爛的屍體在活動,每個人——若能稱之為人——彼此吆喝與合
作,將一個個棺木挖出並打開。大家腐爛的程度都不一樣,但若仔細嗅聞,只會聞到植物的
溼氣與泥土的腐味;因為瘟疫,我們的肉體不再腐化,卻也不再滋長。放眼望去,十多具骷
髏,骨頭間彼此喀喀作響;剛醒來的人忙著適應,前輩們則嘻笑怒罵。
我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料中這樣的結果,但即使不能說意外,卻也的確深感震撼。在瘟疫橫行
的年代中,我算是晚死的,隨著來自遠方或臨鎮的流言蜚語與口耳相傳,瘟疫以另一種身份
散佈恐慌,夢魘和鄉野傳說好都似化為真實的厲鬼一般,白日也不消散;直至越來越多的耳
語,越來越多的流民,直至第一具活死人的出現。可這畫面我是更早就看過的,用我那一出
生便帶著罪孽的雙眼,預知了一切。但醒來時我還是感到害怕,害怕著那些腐肉與乾血,害
怕著僵硬與摩擦,害怕死亡與我的距離。我無法理解這陌生感,好似身處極北之地的狂風中
,冷冽凍結了全身所有的感知,如一層新增的死皮覆蓋全身。直至多年之後,我才終究領會
這竟是另一種人生出口的宣洩。
念頭未至,我趕忙摸著自己的左腰,東西不見了!那玩意到底是什麼?我心揪著,深知那東
西對我而言珍貴如寶,我卻一點也記不得!我好想看看它,摸摸它,感受那東西在我手中的
重量,指尖輕觸的紋路,擁抱那東西對我感知的燒灼。我抬頭,是誰拿走了嗎?
一個沒了右臉頰的男人對上了我的臉,恍惚中,我瞧見他的嘴巴開開又闔闔,口中吐出了些
我聽不懂的字句。我眉頭緊皺,感到那陌生的語言所釋放出的邪惡能量,以及我不願去承認
的陌生與熟悉感。我細細品嚐,發現這並非記憶中,那個褪色年代中人類所操之使用的語言
。我努力回想,卻好似剛學會了什麼,雖都聽得懂,卻感到極度模糊,像是一套忘卻已久的
語言,自遠古邪惡的深淵流竄而出;這宣示著一場瘟疫後,病毒侵蝕到我們的文化和語言,
使所有的字母都蒙上一層惡魔的氣息。
最後,那字句終於在我腦中成型:『別傻楞了!起來吧!妳很快就會習慣自己是把骨頭的事
實!』,接著便是一連串輕蔑的笑聲。
可笑聲是共通語言,笑聲裡可能包含的意義也都不會變。我正視著,發現自己認得他,那晚
燒了我房子的就是他。他帶頭咆哮且高舉雙手,扔擲火把的弧度就與嘴角狂笑的線條一般,
直到火光映在他仇恨的瞳孔上,火舌的劈啪聲與人們的嘲笑聲自此深烙在我心頭上。
『姊姊,妳為何用皮帶遮住眼睛?妳眼睛壞了嗎?』我轉過頭,再次擁抱這全新的語言生命
,發現那是另一個從左膝蓋以下斷肢的小女孩,抱著一個破布娃娃,趴在我棺沿旁問道。
我也認得她,她住在我家隔壁,那條極為貧窮的染布巷。他們一家人只要看到我,不是關緊
家門,就是當街怒罵。這個小女孩以前是不抱娃娃的,她手裡總拿著彈弓,上弓的石頭總是
瞄準我。
看到過往惡夢真如厲鬼般以爛肉之姿壓來,我內心不禁啞然失笑。
『伊萊沙,討人厭的伊萊沙;伊萊沙,噩耗般的伊萊沙;小心,她說的話準沒好話;注意,
被她看到鐵倒大霉!』
我不是故意的阿!我不知道為何會看到那些畫面,那些不好的畫面,那些還未發生的畫面。
我無法阻止事情不發生,但難道要我默許它的發生?為何不相信我?為何將錯責怪於我?為
何反將我視為瘟疫?當真正嗜人的災難降臨時,你們內心想的是什麼?我只是說出口,我只
是說出口!
『噩耗鬼,看哪阿?壞事被你一說都會成真,去死啦!』
『你這個厄運女,滾出我們村子!我們這裡不歡迎你!』
『地獄來的惡魔,你就放過我們吧,讓我們挖出你的眼,回到你的地獄去。』
『壓住!別讓她亂動!壓住她的手腳!快!給我工具,湯匙也好,讓我們挖出……』
所以,看得到一切的我,就如同擺脫不了的詛咒一般,也記得前世所有的糾葛。我無法回答
女孩的疑問,也可能是基於對那語言的陌生,我只能兀自神遊,不斷開闔那張已無彈性的嘴
唇,沉入回憶。這時,左腰的灼燒再度蔓延,我摸了空,確認那兒沒有半點東西後,開始納
悶那灼燒的痛,燒的究竟是我的腐肉,還是我私藏記憶的腦紋?有個東西藏在那兒,是我無
法拋棄又不敢面對的,是我最珍貴的……
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能放棄思考,忽略身旁的女孩,我環顧四周,大約十公尺見方的地下墓
穴中,五、六具僵屍忙進忙出地工作著,數量還一直增加。看著那些我熟悉的鄰居們無視於
我的樣子,讓我無法置信。他們忘了我嗎?忘了對我的仇恨了嗎?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所以我突然反問自己,那我忘記了嗎?我能夠忽視他們對我的一切剝削嗎?我能夠制止
自己繼續去恨他們嗎?
在這個答案出現前,小女孩碰了碰我的手臂,似乎還在等答案。她的眼白與眼珠都已渾濁,
散發出灰黃色澤的眼球已分不出瞳孔的界線;但我還是讀得出她眼裡的天真。對我而言是酸
刺的天真。
這時,一隻肘部以下斷掌的手臂伸到我面前,我直覺地將臉轉向對方,『原來你這樣也能看
得到!』逐漸習慣這些新詞句後,映入腦中的是一張難得和善的臉,正是那女孩的父親。遮
住我眼睛的皮帶也許過度顯眼了些,但現在我還無法有所回應。好在他也不追問。
『起來吧,我的同伴。你很特別,其他不死族醒來時,害怕總多過了思考,他們連對自己的
身體都感到惶恐。』我順著他的眼神望向前方,一個剛從棺材裡坐起身的一團爛肉狂睜雙眼
亂吼著,卻不知道他可能想說些什麼,因為那張腐臉已沒有下巴。
我們回過神,他繼續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也搞不懂你臉上為何會戴著那皮帶
,但我們很需要彼此的互助。抓住我的手,讓我祝你”半”臂之力吧!』
是一句玩笑話!有點俏皮,也不失親切,釋出了滿滿的善意,是一句試圖帶來輕鬆氣氛的玩
笑!
我楞了半晌,緩緩抓住他從爛肉中露出的臂骨,看著我的仇人第一次對我露出微笑。是的,
不死族沒有回憶,我卻記得一切。也許我心中還有千百個疑惑,他們對我也有千百個好奇,
但就像他所說的,我應該短暫地忘卻自己的仇恨,回到我現有的人生。於是走到墓室外後,
我終於感知重生後的第一口呼吸,那真是永生難忘。空氣在鼻腔與氣管中的流動更加清楚了
,肺卻不領情;胸膛沒有起伏,口鼻呼不出暖氣。我活著,畸形地活著。但這不代表我不能
好好地活著。
也許,復仇永不嫌晚。
- Mar 18 Sun 200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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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火法則(一)
白火法則﹝一﹞
第一次親眼目睹白火儀式時,我只有十四歲,距今都已經十年載了。
永遠忘不了當時那滿頭直髮飄逸的美麗女子,哭得不甚好看的泛紅臉龐。祭壇中她半裸著酥胸
跪在誓石前,斗大的眼淚就這樣一顆顆落在起伏的乳房上,讓房室週遭圍滿的蠟燭照得她胸前
一片光澤。
記憶中,在我十二歲嫁給遠房的叔叔前,童年總是充斥著母親的告誡與威脅。我想故事是有些
被誇大,但大抵都在描述一名女子不好好服侍自己的丈夫,導致丈夫早死後,被天神懲罰,推
入白火中消逝的故事。我們那個村子很窮,女孩們常被迫嫁給地方有錢的老紳爵當續緣,不然
就是如交易一般隨意嫁給某小販的老老闆,命運全取決於她的長相。所以當年我即將遠嫁年方
三十出頭的叔叔時,幾乎全村的人都來恭賀送行。
回到十四歲時的那個祭壇前,女祭司口中喃喃地唸了些遠古方言後,便舉掌緩緩蓋住長髮女子
鎖骨與胸脯間的那塊皮膚。這時一串如念咒般的低喃聲響了起來,隨著牆壁上燭光人影的搖晃
越來越大聲,也許是共鳴所造成的暈眩感,記憶在我的腦海裡逐漸模糊。我只記得最後那突然
閃出的一片白光,嚇得我拔腿而逃。
當時的我究竟在逃些什麼,也早不復記憶。我想我是在逃離那無形的壓迫感,和那哭泣的女人
吧。她美麗,她可能擁有我年幼時所希望成為的未來,但她那哭泣的面容,卻像是承受了當時
的我還無法想像的絕望一般,如此深切。回到家中後,我久久無法忘懷,我的丈夫安撫加哄逗
我將近一個月,我才能再度安然入眠。
第二次再度看到白火儀式,是又過了三年,十七歲的我。
雖然只隔了三年,但我的樣貌已從女孩轉變成了少女,而我的頭髮也用象徵婦人的髮飾盤在腦
勺後。再次踏進這間祭室,跪在祭壇前的,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她滿臉的懵懂無知與好
奇,讓一旁的輔佐司耗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她乖乖地呆在誓石上。然而房內所有人臉上哀悽的
表情,卻與小女孩成了極大的對比。祭司語調變得低沉,甚至有位年輕的輔佐司還偷偷拭了一
下眼淚。我也注意到房室後面,有一位明顯不屬於祭室人員的中年婦女,哭泣的姿態越來越激
動。
但也許是被那女孩的心情所影響,我的腳像是化成了石子一般,定著無法移動。一股油然而生
的好奇心驅使我觀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隨著沉重的表情,祭司緩緩地將手掌蓋在小女孩的胸前。當唸咒般的呢喃聲壓過了中年婦女的
嚎啕大哭後,一道極白的強光從祭司掌中射出,幾乎將小女孩整個壟罩在其中。然而說那是光
,卻又不太貼切。在光的邊緣,反而是如同火焰一般,有著不斷搖擺的白色火舌,舔舐著小女
孩的每一吋肌膚。而在接觸的那剎那,小女孩先是突然地睜大了眼睛,全身緊繃的肌肉不停地
輕微顫抖著,然後又平靜了下來。
相較於之前強烈的燃燒,現在白火則是緩緩地收了回來,邊緣的白色火舌則像是好幾雙溫柔的
手一般拂過了小女孩的身體。直到火焰大小回復為祭司燃燒的手掌後,她再度喃喃自語,然後
突然地大喊了一聲『貝拉』,火就這樣消失了。
突來的反差讓眼前一片漆黑。我靜靜地等待著,房內安靜的連中年婦人的哭泣聲都停住了。直
到燭光再次把人影投到牆上玩弄時,我才看清楚那女孩身上的變化。在她胸前鎖骨間的位置,
有個約莫兩公分見方的圖案烙在上頭,那是個黑底,上下有兩條紅色橫紋,兩條紅紋中間又有
一條波狀的白紋穿過,的方塊狀圖案。眨著一對大眼睛的小女孩,身體上似乎沒有什麼奇異的
感覺;但那婦人可就不同了,她一見那女孩胸前的圖案,先是爆出了一聲介於哀傷與悲憤間的
哭喊,然後眼神突然抹上了某種夾雜著鄙視與不安的情緒,讓她一臉的驚慌與壓抑。突然她拿
起了放在一旁備好的剃刀,將小女孩的一撮紅髮割下,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時小女孩才感到了驚恐。她望著離去的婦人,大喊著:『媽媽!媽媽!』,然而即使她的哭
喊已經變成了尖叫,卻仍是得不到任何的回應。那時的我終於明瞭這兩場儀式的意義,這就是
母親故事中,天神對於讓丈夫早死的寡婦的懲罰。儀式完成後,女孩不知道被帶去了哪裡,但
對於儀式的進一步認識,讓白火在我的心中產生了不小的漣漪。
後來,我在城堡的季典司裡得到了一份打雜的工作,參予了幾次慶典中白火儀式的準備過程。
當人們帶著敬畏的眼神,看著祭壇上主祭司發光的雙手時,我卻總是不自覺的停下了手邊的工
作,望著那白火出神。人們稱那神秘的白火為『神的手』,但曾兩次親眼貼近目睹白火的我,
卻認為在那無法理解的白光後面,有著更壓迫的真實力量存在著。對於當時過著世俗認可,白
日外出打雜補貼家用,傍晚回去服侍丈夫的生活來說,那白光幾乎代表著某種希望、巨大、力
量、權威,和受人尊敬的綜合體。
某一次祭典中,我遇到了當年祭室中的女祭司木芳耶,當時她已升格為堂下祭司,地位僅次於
全公國最重要的主祭司。她記得我,也相當喜歡我,於是我便轉而在她的底下工作。雖然仍是
打雜,但卻更接近了這個領域。我看著祭司用白火在各地解決了許多地方動亂與城邦對峙,對
白火的好奇越來越強烈,但我卻再也沒進過那個祭室,也再也沒有那樣的貼近體驗了。
我渴望著這神秘的力量,卻沒料到有一天,它將我打入深淵。
今日,我走在十年前充滿了期待與驚駭的走道上,一步步向記憶中的祭室邁去。即腰的深棕色
長髮被梳得極順,毫無裝飾的披在肩上,就如同十年前的那個女人。我淨了身,赤著腳,全身
只著了件白色亞麻連身裙,腳底下石板傳來的冷意直達頸間。十年的改變讓我把走道都填滿,
也讓我看得更清楚。這是個石造的走道,相當漫長,約每十公尺的間隔就會有一段四五階的階
梯,讓走道不斷下降。多年的使用,使地板中間的石頭已磨至凹陷,但卻被清理的非常乾淨,
除了陰冷的空氣讓霧水都附在石上以外,走道的四壁都沒有任何青苔的痕跡。璧上的蠟燭是唯
一的照明,兩側的地上全都滴了一攤攤的蠟淚,整齊的像是列隊一般。
經過了一些轉折後,走道的底端接著方形的祭室。祭室與走道間並無門相阻,因為這個地方根
本不會有人光顧。對外人來說,與其說這是間祭室,還不如說是間執刑室。『神的手』總是藉
著白火教導我們、改變我們,並懲罰我們。
我在四位輔佐司的簇擁下進了祭室,這祭室大約只有六米見方。站在石壇前,穿著堂下祭司專
屬的身份長袍,白色立領蓋至下巴的,正是木芳耶。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躲在門口,然後突然把送來的飯菜打翻,頭也不回的就跑了,還害
我因分心而中斷了儀式。』
一旁兩位資深的輔佐司相視而笑,看來她們從那時就已跟著木芳耶的門下學習,但輔佐司必須
用面罩遮住臉,所以我無法認出來。木芳耶從長袍下伸出多了些許皺紋的雙手,溫柔的眼神像
是邀請我到她家一般。我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如此溫馨氣氛,與我內心的絕望成了極大的反
比。
『我…當時我走錯了路……』我無法回應老祭司,只是楞在那兒喃喃自語。
木芳耶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但很快又藏回了長袍下。她似乎沒有對我的無禮感到任何不悅,
還是一臉的慈祥,『所以你後來又一次的走錯了?』。
這時我終於抬起頭。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擁有過什麼,所以也不確定我會被剝奪掉什麼,但也許
在我的人生當中,有那麼一次是自主的。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順從人們的眼神與指責,流
逝在白火的法則中。
還是無所回應,於是她收起表情,意示輔佐司將我帶領到誓石前跪著。這次我不是旁觀,而是
主角,所有的感知全都異位。祭司站在我的前方,四位輔佐司則各站兩側,團團將我圍住。然
後下一秒,遠古方言從祭司的口中傳來,低咒般的呢喃則緊接著從兩側席捲。我視線模糊,不
知是暈了還是淚水,迷濛中看到祭司的手掌漸漸舉高,然後一道白光直擊而來。
我感到身體被一股無名的力量所沖刷,不自覺地顫抖著。在極白光之中,我看到了年幼時,每
晚睡覺前,母親蹲在我床褥邊,講述白火故事的眼神;住隔壁大我兩歲的薇菈很早熟,在我離
村的那一年,她已與隔壁村賣藥的小子打得火熱;總是照顧著我的堂哥,與我一道離村,打算
赴城謀生,卻因熱病死在半路上。然後我結了婚,住在外城小市集旁的染坊後;丈夫待我和氣
,但顯少交談;平日他忙著書寫,我卻看不懂字;鄰居們總閒聊我為何還未生產,但我想至少
有幾個晚上,我盡了我該盡的義務。我遵從著他,我是他的附屬品,我永遠也不求什麼,恰巧
如同他對我一般。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火終於退去。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就像飛行一般,輕柔舔舐肌膚的火舌將
我與世事隔絕,然後又把我推回現實。
我墜回了地面,突來的黑暗再次將我包圍,等到眼神適應燭光後,我慌忙地閉起眼睛,想感受
自己身體的所有變化。但是……什麼也沒有?緩緩低下頭,映入眼簾的刺青圖樣敲醒了我。丈
夫的死、短暫的出殯、鄰居的咒罵、執法,以及祭室……我都記得,記得很清楚。大家都知道
,丈夫的早死是因為妻子的造孽,年輕寡婦必須終身囚禁寡婦之家『奧佛黑』。但那是哪?那
是未知。人們又暱稱奧佛黑為,債域。
我回神看向旁人,可能認識我的那兩位輔佐司,正直盯著我胸前的圖樣瞧,眼神已轉為冷漠。
木芳耶開口說話了,卻未看我一眼,『罪孽的剋洛,我命你自宇宙流逝,以身體髮膚為平衡還
債,直至入土。』說完便伸手在我面前揮動,似乎在空氣中畫著什麼。
我感到一陣空虛,眼神不自覺地順著木方耶的手移動,突然一道拉力,兩位輔佐司從誓石上將
我粗蠻拉起。我慌張地回望她們,驚覺她們突然長的一模一樣,我無法再認出誰可能是當年就
認識我的那兩位。雖然我還未能切確明瞭自己被剝奪了什麼,但恐慌讓我再次檢視自己的身體
。不!我還是我啊!我什麼也沒改變,變的卻是這個世界。
眼前遙遠的木芳耶眼神再次柔軟,她哀傷地望著我,語調變的很細微,『珂凡,我一直都很喜
歡妳,也曾想收妳為我的徒弟……』然後她停語了。
我瞪著她。徒弟?學習什麼?白火?這個我崇敬萬分,又可能剝奪我未知一切的手?但我想我
無法怨,因為我生來如此;如果白火是這個世界,我就是白火的火舌……在看清的剎那,死去
丈夫的臉,突然變得清晰,卻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無情地再次發聲。
『帶她下去剃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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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寫完第一段,可以置頂了
光這一段就寫了三個月,有夠悲壯....XD
努力繼續寫下去吧~
- Jan 02 Tue 2007 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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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一﹞
自白
﹝一﹞
啪咑、啪咑的連續聲響,規律地從我鞋底傳來,那像是在淺溪上不停奔馳的馬兒,也像是午
後驟雨拍打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它清脆的就像一連串銅鑼的節奏刺進我的心肺脾,催促著
我全身每一束緊繃的肌肉。
隔開鞋底與地面的,是一層黏膩的腥紅色瀝青。我險些滑了個半跤,雙手慌忙的在空氣裡亂
抓著。稍稍穩住腳步後,回頭一看,真不妙,這樣很快就會被人發現行蹤了。
『你是笨蛋嗎?我真是受夠你了!快把鞋子脫掉,換上什麼都好,光腳都比現在好!』
我瑟縮了一下,胡亂地把鞋子從腳上拔下來。然而目光所及的地方,根本沒有一雙像樣的外
出鞋。我再次以求救的眼光望向他。
他愣了一下,煩躁的說,『你?你問我?這裡不是你家嗎?那浴室裡…浴室裡的拖鞋呢?』
『也…也沾到了……』
這次他愣的更久,腦中似乎正快速地盤算著該如何是好。最後,他不情願地緩緩開口,『她
腳上還穿著球鞋,她腳一向比一般女生大,搞不好你可以穿得下……』
『什麼?!』
『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行!這個我真的沒辦法,我辦不到……』我撕扯著沙啞的喉嚨,頹然坐下,手指瘋狂地
抓著頭髮。從指縫間,我看到餐桌底下露出來的那雙腳,尺寸的確不會很小。
『不──』我為我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但在鄙視自己的念頭之下,我很清楚這是條可行之
路。終於,我望著那雙深藍色的球鞋呻吟著,『妳到底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可惹火了正在清洗刀上殘血的他,因為他以為我是說給他聽的。『我要你怎麼辦?什
麼我要你怎麼辦!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的吧!想想看這些事情都是誰搞出來的!』他丟了刀
子衝向我,火冒三丈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拎起來,激動地搖晃著,『現在的狀況很簡單,你
們兩個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你把腳印的事情解決好,要不我現在就打電話到警局,看到
她冤死或看到你被捕,對我來說都一樣的難受啊!』
在前後擺動的振幅中,我睜大的眼睛望向他,以及他身後餐桌下的她。他們一動也不動地,
從凝結的空氣中質問著我。但我能如何呢?在度過了許多個美好年頭後,誰又能料到情感緊
密的彼此會落得如此局面。
我緩緩地將身體抽離他的掌握,終於,有個彷彿來自遠古的聲音從我喉嚨傳出。『別報警…
…求求你,別報警……幫我,就幫我這一次……我對不起你們…嗚嗚……我愛你們啊,對不
起……』
我聽見我哭得泣不成聲,也聽見房室中除了嗚咽以外,那好長的寂靜蔓延著。於是我慢慢抬
起頭,發現他眼中滿滿的潤澤,也在回望著我。就在我以為他要開口接續我的傷悲,或責難
我的背叛時,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廚房,打開垃圾桶,空的,又拿起隨意放在垃圾桶旁的紙箱
,開始一古腦地將水槽中所有的杯碗瓢盆,連帶那洗淨的刀子一起丟入紙箱中。
隨後他將抹布丟給我,命令的口氣中,有某種難以分析的情緒。『把她的鞋子脫下,放到玄
關。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擦完抹布丟到箱中。』然後他便走進浴室整理。
從我滿是水的眼睛望出去,所有影像都隨著波澤浮動著,一切突然像是場夢境。我試圖將自
己麻醉,忘卻這所有的起因,開始無意識地完成他的命令。在夢境中,我拿了她的鞋子,擦
乾了腳印;他將浴室洗淨,把毛巾拖鞋都往紙箱中放。我倆像演默劇一樣,靜靜地將現場倒
帶,直到只剩下餐桌下的她,以及她身下的那攤紅水,在等著我們。
就在此時,一道聲響敲碎了夢境,門把轉動,就要有人闖進。
抬頭。
『誰?』他問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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