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火法則﹝一﹞


第一次親眼目睹白火儀式時,我只有十四歲,距今都已經十年載了。

永遠忘不了當時那滿頭直髮飄逸的美麗女子,哭得不甚好看的泛紅臉龐。祭壇中她半裸著酥胸
跪在誓石前,斗大的眼淚就這樣一顆顆落在起伏的乳房上,讓房室週遭圍滿的蠟燭照得她胸前
一片光澤。

記憶中,在我十二歲嫁給遠房的叔叔前,童年總是充斥著母親的告誡與威脅。我想故事是有些
被誇大,但大抵都在描述一名女子不好好服侍自己的丈夫,導致丈夫早死後,被天神懲罰,推
入白火中消逝的故事。我們那個村子很窮,女孩們常被迫嫁給地方有錢的老紳爵當續緣,不然
就是如交易一般隨意嫁給某小販的老老闆,命運全取決於她的長相。所以當年我即將遠嫁年方
三十出頭的叔叔時,幾乎全村的人都來恭賀送行。

回到十四歲時的那個祭壇前,女祭司口中喃喃地唸了些遠古方言後,便舉掌緩緩蓋住長髮女子
鎖骨與胸脯間的那塊皮膚。這時一串如念咒般的低喃聲響了起來,隨著牆壁上燭光人影的搖晃
越來越大聲,也許是共鳴所造成的暈眩感,記憶在我的腦海裡逐漸模糊。我只記得最後那突然
閃出的一片白光,嚇得我拔腿而逃。

當時的我究竟在逃些什麼,也早不復記憶。我想我是在逃離那無形的壓迫感,和那哭泣的女人
吧。她美麗,她可能擁有我年幼時所希望成為的未來,但她那哭泣的面容,卻像是承受了當時
的我還無法想像的絕望一般,如此深切。回到家中後,我久久無法忘懷,我的丈夫安撫加哄逗
我將近一個月,我才能再度安然入眠。

第二次再度看到白火儀式,是又過了三年,十七歲的我。

雖然只隔了三年,但我的樣貌已從女孩轉變成了少女,而我的頭髮也用象徵婦人的髮飾盤在腦
勺後。再次踏進這間祭室,跪在祭壇前的,是一個年僅七歲的小女孩。她滿臉的懵懂無知與好
奇,讓一旁的輔佐司耗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她乖乖地呆在誓石上。然而房內所有人臉上哀悽的
表情,卻與小女孩成了極大的對比。祭司語調變得低沉,甚至有位年輕的輔佐司還偷偷拭了一
下眼淚。我也注意到房室後面,有一位明顯不屬於祭室人員的中年婦女,哭泣的姿態越來越激
動。

但也許是被那女孩的心情所影響,我的腳像是化成了石子一般,定著無法移動。一股油然而生
的好奇心驅使我觀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隨著沉重的表情,祭司緩緩地將手掌蓋在小女孩的胸前。當唸咒般的呢喃聲壓過了中年婦女的
嚎啕大哭後,一道極白的強光從祭司掌中射出,幾乎將小女孩整個壟罩在其中。然而說那是光
,卻又不太貼切。在光的邊緣,反而是如同火焰一般,有著不斷搖擺的白色火舌,舔舐著小女
孩的每一吋肌膚。而在接觸的那剎那,小女孩先是突然地睜大了眼睛,全身緊繃的肌肉不停地
輕微顫抖著,然後又平靜了下來。

相較於之前強烈的燃燒,現在白火則是緩緩地收了回來,邊緣的白色火舌則像是好幾雙溫柔的
手一般拂過了小女孩的身體。直到火焰大小回復為祭司燃燒的手掌後,她再度喃喃自語,然後
突然地大喊了一聲『貝拉』,火就這樣消失了。

突來的反差讓眼前一片漆黑。我靜靜地等待著,房內安靜的連中年婦人的哭泣聲都停住了。直
到燭光再次把人影投到牆上玩弄時,我才看清楚那女孩身上的變化。在她胸前鎖骨間的位置,
有個約莫兩公分見方的圖案烙在上頭,那是個黑底,上下有兩條紅色橫紋,兩條紅紋中間又有
一條波狀的白紋穿過,的方塊狀圖案。眨著一對大眼睛的小女孩,身體上似乎沒有什麼奇異的
感覺;但那婦人可就不同了,她一見那女孩胸前的圖案,先是爆出了一聲介於哀傷與悲憤間的
哭喊,然後眼神突然抹上了某種夾雜著鄙視與不安的情緒,讓她一臉的驚慌與壓抑。突然她拿
起了放在一旁備好的剃刀,將小女孩的一撮紅髮割下,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時小女孩才感到了驚恐。她望著離去的婦人,大喊著:『媽媽!媽媽!』,然而即使她的哭
喊已經變成了尖叫,卻仍是得不到任何的回應。那時的我終於明瞭這兩場儀式的意義,這就是
母親故事中,天神對於讓丈夫早死的寡婦的懲罰。儀式完成後,女孩不知道被帶去了哪裡,但
對於儀式的進一步認識,讓白火在我的心中產生了不小的漣漪。

後來,我在城堡的季典司裡得到了一份打雜的工作,參予了幾次慶典中白火儀式的準備過程。
當人們帶著敬畏的眼神,看著祭壇上主祭司發光的雙手時,我卻總是不自覺的停下了手邊的工
作,望著那白火出神。人們稱那神秘的白火為『神的手』,但曾兩次親眼貼近目睹白火的我,
卻認為在那無法理解的白光後面,有著更壓迫的真實力量存在著。對於當時過著世俗認可,白
日外出打雜補貼家用,傍晚回去服侍丈夫的生活來說,那白光幾乎代表著某種希望、巨大、力
量、權威,和受人尊敬的綜合體。

某一次祭典中,我遇到了當年祭室中的女祭司木芳耶,當時她已升格為堂下祭司,地位僅次於
全公國最重要的主祭司。她記得我,也相當喜歡我,於是我便轉而在她的底下工作。雖然仍是
打雜,但卻更接近了這個領域。我看著祭司用白火在各地解決了許多地方動亂與城邦對峙,對
白火的好奇越來越強烈,但我卻再也沒進過那個祭室,也再也沒有那樣的貼近體驗了。

我渴望著這神秘的力量,卻沒料到有一天,它將我打入深淵。

今日,我走在十年前充滿了期待與驚駭的走道上,一步步向記憶中的祭室邁去。即腰的深棕色
長髮被梳得極順,毫無裝飾的披在肩上,就如同十年前的那個女人。我淨了身,赤著腳,全身
只著了件白色亞麻連身裙,腳底下石板傳來的冷意直達頸間。十年的改變讓我把走道都填滿,
也讓我看得更清楚。這是個石造的走道,相當漫長,約每十公尺的間隔就會有一段四五階的階
梯,讓走道不斷下降。多年的使用,使地板中間的石頭已磨至凹陷,但卻被清理的非常乾淨,
除了陰冷的空氣讓霧水都附在石上以外,走道的四壁都沒有任何青苔的痕跡。璧上的蠟燭是唯
一的照明,兩側的地上全都滴了一攤攤的蠟淚,整齊的像是列隊一般。

經過了一些轉折後,走道的底端接著方形的祭室。祭室與走道間並無門相阻,因為這個地方根
本不會有人光顧。對外人來說,與其說這是間祭室,還不如說是間執刑室。『神的手』總是藉
著白火教導我們、改變我們,並懲罰我們。

我在四位輔佐司的簇擁下進了祭室,這祭室大約只有六米見方。站在石壇前,穿著堂下祭司專
屬的身份長袍,白色立領蓋至下巴的,正是木芳耶。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躲在門口,然後突然把送來的飯菜打翻,頭也不回的就跑了,還害
我因分心而中斷了儀式。』

一旁兩位資深的輔佐司相視而笑,看來她們從那時就已跟著木芳耶的門下學習,但輔佐司必須
用面罩遮住臉,所以我無法認出來。木芳耶從長袍下伸出多了些許皺紋的雙手,溫柔的眼神像
是邀請我到她家一般。我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如此溫馨氣氛,與我內心的絕望成了極大的反
比。

『我…當時我走錯了路……』我無法回應老祭司,只是楞在那兒喃喃自語。

木芳耶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但很快又藏回了長袍下。她似乎沒有對我的無禮感到任何不悅,
還是一臉的慈祥,『所以你後來又一次的走錯了?』。

這時我終於抬起頭。我不知道我這輩子擁有過什麼,所以也不確定我會被剝奪掉什麼,但也許
在我的人生當中,有那麼一次是自主的。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順從人們的眼神與指責,流
逝在白火的法則中。

還是無所回應,於是她收起表情,意示輔佐司將我帶領到誓石前跪著。這次我不是旁觀,而是
主角,所有的感知全都異位。祭司站在我的前方,四位輔佐司則各站兩側,團團將我圍住。然
後下一秒,遠古方言從祭司的口中傳來,低咒般的呢喃則緊接著從兩側席捲。我視線模糊,不
知是暈了還是淚水,迷濛中看到祭司的手掌漸漸舉高,然後一道白光直擊而來。

我感到身體被一股無名的力量所沖刷,不自覺地顫抖著。在極白光之中,我看到了年幼時,每
晚睡覺前,母親蹲在我床褥邊,講述白火故事的眼神;住隔壁大我兩歲的薇菈很早熟,在我離
村的那一年,她已與隔壁村賣藥的小子打得火熱;總是照顧著我的堂哥,與我一道離村,打算
赴城謀生,卻因熱病死在半路上。然後我結了婚,住在外城小市集旁的染坊後;丈夫待我和氣
,但顯少交談;平日他忙著書寫,我卻看不懂字;鄰居們總閒聊我為何還未生產,但我想至少
有幾個晚上,我盡了我該盡的義務。我遵從著他,我是他的附屬品,我永遠也不求什麼,恰巧
如同他對我一般。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火終於退去。我什麼也感覺不到,就像飛行一般,輕柔舔舐肌膚的火舌將
我與世事隔絕,然後又把我推回現實。

我墜回了地面,突來的黑暗再次將我包圍,等到眼神適應燭光後,我慌忙地閉起眼睛,想感受
自己身體的所有變化。但是……什麼也沒有?緩緩低下頭,映入眼簾的刺青圖樣敲醒了我。丈
夫的死、短暫的出殯、鄰居的咒罵、執法,以及祭室……我都記得,記得很清楚。大家都知道
,丈夫的早死是因為妻子的造孽,年輕寡婦必須終身囚禁寡婦之家『奧佛黑』。但那是哪?那
是未知。人們又暱稱奧佛黑為,債域。

我回神看向旁人,可能認識我的那兩位輔佐司,正直盯著我胸前的圖樣瞧,眼神已轉為冷漠。
木芳耶開口說話了,卻未看我一眼,『罪孽的剋洛,我命你自宇宙流逝,以身體髮膚為平衡還
債,直至入土。』說完便伸手在我面前揮動,似乎在空氣中畫著什麼。

我感到一陣空虛,眼神不自覺地順著木方耶的手移動,突然一道拉力,兩位輔佐司從誓石上將
我粗蠻拉起。我慌張地回望她們,驚覺她們突然長的一模一樣,我無法再認出誰可能是當年就
認識我的那兩位。雖然我還未能切確明瞭自己被剝奪了什麼,但恐慌讓我再次檢視自己的身體
。不!我還是我啊!我什麼也沒改變,變的卻是這個世界。

眼前遙遠的木芳耶眼神再次柔軟,她哀傷地望著我,語調變的很細微,『珂凡,我一直都很喜
歡妳,也曾想收妳為我的徒弟……』然後她停語了。

我瞪著她。徒弟?學習什麼?白火?這個我崇敬萬分,又可能剝奪我未知一切的手?但我想我
無法怨,因為我生來如此;如果白火是這個世界,我就是白火的火舌……在看清的剎那,死去
丈夫的臉,突然變得清晰,卻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無情地再次發聲。

『帶她下去剃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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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寫完第一段,可以置頂了
光這一段就寫了三個月,有夠悲壯....XD
努力繼續寫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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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涼風
  • 反白的文字看的我有點吃力…
    寫的很生動,不過我有對太深的文字沒法度…
    等你續篇!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

  • imotion
  • 我也覺得反白得很煩,不過懶得改~XD~
    謝謝捧場唷~奇幻市場不大,所以當初寫時,就做好自己開心就好的心態了~
    其實這第一篇還沒完成,所以我一直沒把他置頂
    最近滿腦子這個故事,走到哪打到哪,所以BLOG成了存檔區了~
    再次謝謝捧場,有人看很開心呢~^^~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

  • C.L.C.
  • Oh my....Oh my....

    「天神對於讓丈夫早死的寡婦的懲罰」這段文字,讓我看得毛骨悚然的,儘管還不明白這道儀式
    的懾人之處何在,仍令人惶惶不安;雖然懲誡的性質不太一樣,但我幾乎是立刻就聯想起古早
    「浸豬籠」這種殘酷而愚昧的舉動。

    然而這個白火儀式的意義與效果還屬未知....,為何在第二場儀式裏會是由小女孩接受儀式
    呢?或者奪走一個女人為母的權利,比任何懲罰更加殘酷嚴厲?

    謎~謎~謎~未完待解(啊....沒有催促的意思啦 XD )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

  • IMOTION
  • 有人回應真是開心,第一次展開完整的小說,心中總是忐忑不安
    白火是什麼?我心中有了大概的想法,還在延伸當中

    小女孩的那段,你聯想的也讓我毛骨悚然,那實在太殘忍了.....
    其實故事中的女孩,因家貧,七歲就結婚了,卻也因意外而立刻成了寡婦
    她的母親帶著不捨與哀痛陪她參與白火儀式
    卻在看到烙印後,所有的愛也不敵對這世界規範的信仰
    這段故事雖然狗血,某部份卻也真真實實的上演在世界的某些角落中

    故事中有些東西其實取自於真實世界中,我所看到的一些事物上
    等故事多點了,再來分享吧~^^
    (希望你今天有借到書XD)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

  • C.L.C.
  • 哇....真相超乎我的想像....

    以現代文明的角度,我的直覺自動排除小女孩已為人婦的可能,才 7 歲,做童養媳會不會還太
    年輕?好讓人心酸....

    對於取材現實事實,讓我心有戚戚焉,儘管隨著文明的演變,許多偏執與不理性逐漸被去化,但
    我們仍能輕易在現狀中指出難以合理解釋卻也無力抗衡的現象;我很相信一句話:「真理不容
    (也不需)辯駁」,可惜真理僅僅解釋或存在於極少數的事物上,所以我們的世界總是在各方偏
    執的相互制衡中,自然卻扭曲的維繫某種平衡,白火法則....就我目前所體會到的部份....似
    乎就是形成如此機制的關鍵樞紐(扭曲的價值觀形成的平衡機制? *笑* )。

    呃....那個烙印,會不會製作個示意圖啊?(真是囉嗦的讀者 XD )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

  • imotion
  • 有圖,應該說,有實品呢~
    其實很想把圖的出處PO上來
    但哪有小說還沒多少,就一堆設定的
    降太丟臉了XD
  • 愛莫 於 2011/06/30 17:5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