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

﹝一﹞
啪咑、啪咑的連續聲響,規律地從我鞋底傳來,那像是在淺溪上不停奔馳的馬兒,也像是午
後驟雨拍打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它清脆的就像一連串銅鑼的節奏刺進我的心肺脾,催促著
我全身每一束緊繃的肌肉。

隔開鞋底與地面的,是一層黏膩的腥紅色瀝青。我險些滑了個半跤,雙手慌忙的在空氣裡亂
抓著。稍稍穩住腳步後,回頭一看,真不妙,這樣很快就會被人發現行蹤了。

『你是笨蛋嗎?我真是受夠你了!快把鞋子脫掉,換上什麼都好,光腳都比現在好!』

我瑟縮了一下,胡亂地把鞋子從腳上拔下來。然而目光所及的地方,根本沒有一雙像樣的外
出鞋。我再次以求救的眼光望向他。

他愣了一下,煩躁的說,『你?你問我?這裡不是你家嗎?那浴室裡…浴室裡的拖鞋呢?』

『也…也沾到了……』

這次他愣的更久,腦中似乎正快速地盤算著該如何是好。最後,他不情願地緩緩開口,『她
腳上還穿著球鞋,她腳一向比一般女生大,搞不好你可以穿得下……』

『什麼?!』

『這是唯一的辦法。』

『不行!這個我真的沒辦法,我辦不到……』我撕扯著沙啞的喉嚨,頹然坐下,手指瘋狂地
抓著頭髮。從指縫間,我看到餐桌底下露出來的那雙腳,尺寸的確不會很小。

『不──』我為我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但在鄙視自己的念頭之下,我很清楚這是條可行之
路。終於,我望著那雙深藍色的球鞋呻吟著,『妳到底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可惹火了正在清洗刀上殘血的他,因為他以為我是說給他聽的。『我要你怎麼辦?什
麼我要你怎麼辦!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的吧!想想看這些事情都是誰搞出來的!』他丟了刀
子衝向我,火冒三丈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拎起來,激動地搖晃著,『現在的狀況很簡單,你
們兩個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不你把腳印的事情解決好,要不我現在就打電話到警局,看到
她冤死或看到你被捕,對我來說都一樣的難受啊!』

在前後擺動的振幅中,我睜大的眼睛望向他,以及他身後餐桌下的她。他們一動也不動地,
從凝結的空氣中質問著我。但我能如何呢?在度過了許多個美好年頭後,誰又能料到情感緊
密的彼此會落得如此局面。

我緩緩地將身體抽離他的掌握,終於,有個彷彿來自遠古的聲音從我喉嚨傳出。『別報警…
…求求你,別報警……幫我,就幫我這一次……我對不起你們…嗚嗚……我愛你們啊,對不
起……』

我聽見我哭得泣不成聲,也聽見房室中除了嗚咽以外,那好長的寂靜蔓延著。於是我慢慢抬
起頭,發現他眼中滿滿的潤澤,也在回望著我。就在我以為他要開口接續我的傷悲,或責難
我的背叛時,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廚房,打開垃圾桶,空的,又拿起隨意放在垃圾桶旁的紙箱
,開始一古腦地將水槽中所有的杯碗瓢盆,連帶那洗淨的刀子一起丟入紙箱中。

隨後他將抹布丟給我,命令的口氣中,有某種難以分析的情緒。『把她的鞋子脫下,放到玄
關。把地上的血跡擦乾淨,擦完抹布丟到箱中。』然後他便走進浴室整理。

從我滿是水的眼睛望出去,所有影像都隨著波澤浮動著,一切突然像是場夢境。我試圖將自
己麻醉,忘卻這所有的起因,開始無意識地完成他的命令。在夢境中,我拿了她的鞋子,擦
乾了腳印;他將浴室洗淨,把毛巾拖鞋都往紙箱中放。我倆像演默劇一樣,靜靜地將現場倒
帶,直到只剩下餐桌下的她,以及她身下的那攤紅水,在等著我們。

就在此時,一道聲響敲碎了夢境,門把轉動,就要有人闖進。

抬頭。

『誰?』他問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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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莫

賭桌與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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